山城里的流亡日日:在印度庆祝藏曆新年

2020-07-07 21:08:17 来源:C迈生活417人评论

「札西德勒朋孙错,阿玛趴珠公甘桑,滇珠迭瓦托拔秀」(注)

从德里北边的西藏小村买一张八百卢布的巴士票,经过十二个小时颠簸的山路,即可抵达喜马拉雅山区的小城:达兰萨拉。达兰萨拉并不是一个城市的名称,严格来说,在1959年藏人尚未大规模迁徙到印度前,达兰萨拉仅是一个英国殖民政府在印度遗留的县级行政中心,规模远不及同样位于喜马偕尔邦,参与过1914年中印边界划定与1972年印度与巴基斯坦签属协定的首府西姆拉。如今达兰萨拉成为喜马偕尔邦的着名市镇之一,一方面源自于过去半世纪以来政治环境的转变;一方面则受到宗教因素的影响:受藏传佛教吸引而来的不仅仅是佛教徒,也包含了为其神秘色彩所诱惑的嬉皮与旅客。

一座山城,三种面貌

将市场所在地做为达兰萨拉山城的起始处,这里是旧时的行政中心,如今被称为「下达兰萨拉」的城镇,部分楼房保留了原居民帕哈里人的传统建筑样式。两层楼的木造石板建筑,沿着街缘向外伸展出小小地迴廊,底下支着雕饰精美、仅有手臂粗的栏柱。由于气候寒冷,一楼大部分留与牲口避寒,或是充当储藏室,二楼才是主要的起居空间。迴廊外遮着木板,仅在木板上方留了两掌长宽的透光口。市场位于改良式水泥建筑的二楼,呈环状排列,以蔬果摊贩为主,废弃的菜梗烂叶直接从楼上丢下,成为牛只与猴群的美味点心。这里是德里到达兰萨拉的巴士停靠站之一,也供应了山城居民的生活所需:电器商、裁缝店、布料染坊,与邻近市镇里唯一一间电影院。居住在此的帕哈里商人们在热甜茶与下一杯热甜茶之间过着忙碌充实的日子。

离开市场略往上爬一会坡,便开始遇见充作西藏流亡政府公务员宿舍的连栋公寓。顺着山势,这些公寓或在山缝铲下一方院落、或在山稜削一线立足处。这些窗上架着吉祥结铁栏杆、披着斑驳大黄色油漆的建筑物即便粗陋,仍然打理得乾净齐整。宿舍普遍不大,一层楼分隔为数个独立小房间,不含浴室、没有厕所,另外在房外设置公用厕所与洗手槽,但水压不稳。一些住户必须每天早上到稍远的自来水管线口提水回来贮存,供应一日所需。若遇上时年冬日降雪不足、融雪太少无法供应民生用水所造成的断水时,就是提瓶威士忌、贿赂管线上游警察的时候了!

在台湾,公务员一职通常意味着稳定的生活,但在诡谲多变的流亡社会里,公务员往往得耗费更多心力才能在微薄的薪水里维持生活平稳,连带着这里的居民也常因不同缘由,在宿舍里来去,走道上遗留了来自不同时代的生活用品。

步入公务员宿舍建筑群当中,随意挑一条小径继续向上步行,所有小径都通往山上的广场。广场附近汇聚了计程车招呼站、各式非政府组织办公室、教育机构、旅馆与商店。今天是藏历火鸟年的第一天,大部分藏人一早便前往大昭寺参拜,藏人经营的店家多半放下铁门迎接美好的年节,街道上仅剩零星的杂货店尚在营业,沿路随处可见贩售酥油花与年节饰品的小贩。

山城里的流亡日日:在印度庆祝藏曆新年

难民的山城?观光客的山城?——全球化下的山城

天气酷寒,但尚未下雪,此时是山城最宁静的一刻,习惯在炎热气候生活的印度人要在山城第一场板球赛开打前夕才返回这里;耐不住严寒的外国观光客不愿在此久留,做观光客生意的商家们索性关了店面,与亲友小聚。平日若逢法会或特殊节日,一出门尽可以在一百公尺内遍览数国人民脸孔的盛况不复见。

零八年以后,加强边界控管的中国使得近十年来能够成功翻越雪山、抵达印度的年轻藏人日益减少,连带着难民学校的人数也逐渐下滑。在通过印度迁往其他国家的NGO组织管道仍然不断运作的的情况下,半世纪以前以难民为主的山城,逐渐转变成由无国籍与不同国籍的人们所组成的山城。

对于益西而言,这样的转变尤其感受深刻。近二十年前抵达印度的益西只有十四岁,当年父亲为了让益西拥有更完善的教育环境,坚持将益西送离逐渐城市化的拉萨地区,如今益西在印度的中国企业担任商务翻译。

「爸爸要我到印度受教育,是因为原本纯朴的拉萨开始出现酒吧与舞厅,十二、十三岁的孩子们便学着大人抽菸、喝酒,不是学习西藏文化的好地方」,「但到了达兰萨拉,发现这里也一样!」益西说。

九零年代恰好是西藏议题在国际间发酵的年代,直到九一一事件发生、世界的焦点逐渐转移到崛起中的中国为止,这里仍然是西方人权组织时常到访的地方,他们带来了人道援助,也带来了西方的流行文化。

「小时候,看着卡通《狮子王》学英文,达兰萨拉只有一些外国人、没有多少印度人居住。现在我看《新白娘子传奇》练习中文,达兰萨拉的街头几乎被外国人与印度人佔据了。」似乎当西藏人难,当个纯朴的西藏人,更难。

有「不政治」的理由吗?

新年前两日,按西藏传统要与亲友团聚、吃顿「古图」,顺便占卜来年运势。待在达兰萨拉的流亡藏人,亲人多半留在境内,几名年轻的藏族小伙子吆喝着开了一桌古图宴,连带着身为外地人的我也沾了光。

山城里的流亡日日:在印度庆祝藏曆新年

「古图」是种以麵粉揉製的主食,只有小指指节大小,製作时将麵糰搓成条、切段,再利用手掌外缘辗压成向内捲曲的贝壳状。为了年节製作的麵糰得分为三份,一份放在肉汤里,煮熟分食;一份麵糰製成数个小团子、包裹写了不同单字的纸条,供同桌者抽籤。不同单字带有不同的寓意,一般常见的单字有象徵前途光明的「太阳」、平安和顺的「羊毛」与忙碌奔波的「碗豆」。另外一份麵团揉成数个小球,用餐前,每人取一个小球,滚过头顶、胸口及曾经受伤生病的地方、拔几根头髮按入小球中,待用餐完毕便将这些小球抛弃在路上,象徵摒弃过去一年的种种不快。

「滚开!」,说话的人是一位穿着传统藏装的严肃老人,身躯佝偻、声音却仍然洪亮,我正站在货架前挑选搭配大餐的零食,老人站在柜台边,看来应该是这间店的主人。

「我不做说中文的人的生意!」,老人皱眉,脸上写满嫌恶,

手上抓着汽水的多次比了比外面,将因为错愕而愣住的我往外拉了一下。

「别在意,你刚好遇上比较固执的老人家,不是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随着1970年代改革开放,中国推行新的民族政策,旨在削弱民族之间的差异性,藉此形塑新的民族国家,却也加深了民族之间的冲突。多次是来自四川地区的藏人,八岁时与哥哥一起离开家乡,在印度长大。白净的肤色与不凸显的五官,乍看之下与既定印象中的汉人脸孔无异,这也给在流亡社群长大的多次带来些许麻烦。

「以前,因为我的口音不太一样,学校的藏文课老师特别爱叫我起来朗读课文,」

「有一次,老师特别找我麻烦,要我唸『拉萨』这个字,还让我唸了两次,第二次时我就直接摔书走了,所以我的藏文成绩特别差,英文还好那幺点,毕业后就做了翻译。」多次笑着说。

西藏地区极大,藏语南腔北调,一般以拉萨音与安多音为主,这两种口音的学习对来自四川的多次而言,不啻为一道难题。相较于中文,藏文发音複杂,部分中文母语者在学习一段时日后,仍然无法精準掌握一些单字的发音,例如地名「拉萨」,在中文无法完整音译,便写作「拉萨」。藏文课的老师便藉着这个单字,暗讽多次不是藏人,而是欺压藏人的汉人。

那幺,什幺才是标準的藏语?

「在我爸爸使用的藏文方言里,太阳被唸成『各阳』;妈妈的藏文方言里,被唸成『德厄爱』,一般藏语则唸成『米玛』。」多次的父母都出生在流亡政府所定义的「大西藏地区」,也在藏区里成长受教育,语言,总是民族问题当中最为複杂的部份。

政治符号与生命轨迹

关于达兰萨拉的文章极多,在此驻留的记者留下大量资料;难民也拥有自己的作家聚会;旅客被山城景色吸引后,社群软体上从不缺乏优雅的短篇小品。但无论这些文章的目的是什幺,出自什幺样背景的写作者之手,总是有两个词彙被反覆提及:流亡与流浪。

流亡多半出自于迫不得已,流浪却是一种选择,随意混淆双方,或是任何一方在言谈中擅闯边界,都是一种无知的冒犯。同样身为异乡人,自身之外皆是无以命名的过客,绝不能妄想改变些什幺。一般而言,难民不耐「流浪」,「流亡」则是惯常忍耐的不舒适;出生于和平的人们多少对于「流浪」带着憧憬,好奇「流亡」的真实样貌。这两类人并不适宜发展长远的关係,山城却总是让这两类人走到一块,困惑、难堪,窘迫,在一连串错误后,以异国恋情开场,却少人能善始善终。

在山城,苦难的牺牲者多半能在他人文章中倖存,反倒是伴随着苦难而生的小人物常为写作者所遗漏,但相较于明确标示出难民身分的无国籍者旅行证件,这些环绕着难民共同生活的小人物,往往映射出更多生命行走的轨迹。

沿着广场前的道路前行,我向从大昭寺回来的坤桑打了声招呼,坤桑在西藏出生,六岁时来到印度,并在当地大学完成了多媒体学士学位,在达兰萨拉拥有一间摄影工作室。平日坤桑协助外国团队在此拍摄纪录片,在街头摄影,也写生活在这里的小人物故事,故事里有难民、有与难民一起生活但领有国籍的人。对坤桑而言,难民的身分是生命当中极为重要的部分,不能否认,但也不能因此忘了去追寻生命里其他的部分。

「最想去哪里旅行?」我问,

「韩国吧?」

注:「札西德勒朋孙错,阿玛趴珠公甘桑,滇珠迭瓦托拔秀」意思近于中文里的「吉祥如意、平安喜乐、长久幸福」,是卫藏地区新年常用的祝福语,大部分在拜访亲友家时念诵,唸时以手指捏起亲友準备好的糌吧向外轻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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